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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1st Jan 2012 | 一般 | (1 Reads)
一次與同事喝酒,稍多一點,微醉。回到寢室,哼起了小曲:趙州石橋什麼人修?玉石的欄杆什麼留?什麼人騎驢橋頭上走?什麼人推車壓了一趟溝?趙州石橋魯班修,玉石欄杆聖人留,張果老騎驢橋頭上走,柴王爺推車壓了一趟溝。唱著唱著,我便熱淚盈眶,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。   這是父親最愛唱的一支小曲,在他鳴鞭扶犁之後,在他舉鋤揮汗之後,在他摘完滾圓的西瓜、甜脆的香瓜之後,在他揮鐮收割完地裡的莊稼之後,他常常哼起這支小曲。不知有多少次,這支曲子唱綠了田野,唱高了青紗帳,唱熟了莊稼,唱亮了小屋。   父親還喜歡講故事,講聊齋故事。那個王子服害相思,與鬼狐之女--嬰寧戀愛結婚的故事,還有地主和長工借奇門遁甲鬥法的故事,父親都能講得有聲有色。雨天他的故事把我們的心講晴了,雪天他的故事把我們的心講暖了,夏夜他把故事融進紅瓤西瓜,臘月他把故事包進餃子。   父親還喜歡「說書」,有時候讀,有時候唱。父親只是個農民,不是評書演員。他不是「說」,而是照本宣科,不像評書演員那樣加之以體態語言,他們更能吸引觀眾的眼球。他的唱,不是按譜唱腔,完全是隨意為之。他說的書,我到現在還有印象的是《西遊記》;他唱的鼓詞有《三全鎮》和《彩雲球》。《三全鎮》寫的是隋末綠林好漢羅成、史大奈劫囚車的故事,《彩雲球》寫的是明朝花姓將軍的後代悲歡離合的故事。這些書都是黃卷的線裝書。在那個文藝荒漠的時代,在那個沒有課外書的年月,父親的說唱的書蔭綠了自家的小屋,甜潤了我們的心田,也把鄉親們說唱得古色古香了。   實事求是地說,我的父母真正是我的第一位啟蒙老師。在我沒上學前,父母常給我破謎語和字謎。像鍋台一棵樹,十個人摟不住。東八張西八張,貼在牆上亮堂堂。蟲入鳳凰飛出鳥,七人頭上長菁草,小雨下在橫山上,半個朋友不見了。我到現在還能記得。他們就是用這種樸素的方法引導我親近文化,親吻文明,啟發我養成動腦的習慣。   與共和國同齡的那一代人,小學是沒有書法課的。我會寫毛筆字,是父親手把手教的。他用他那常握犁把、鋤把、鐮把的結滿趼子的手,顫抖著給我示範。有時他也坐在我的身後,用他的大手扶住我的小手,教我運筆。父親只念過兩年私塾,毛筆字並不是寫得很好,但他卻在引領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走進古老文化的殿堂,讓我練習古老文化的氣功。   1988年我應聘到中原油田高級中學,我離父親遙遠了。那時父親已經七十多歲了,我常收到父親的信,用鋼筆或圓珠筆寫成的歪歪斜斜的沒有標點的繁體字,流露著關愛、思念和牽掛。自從我調到中原油田以後,父親來過幾次,每次都住不了多少天。他說,我不能再住了,我在這惦記東北,我在東北惦記著這兒。是我讓父親心懸兩地啊!   父親的身體一直是硬朗的。80多歲了,牙齒沒一個下崗的,身板還是那麼筆直,沒有一點屈服的表現。他的腿腳還是那麼靈便,走起路來還是當年虎虎生風的樣子。只是聾得厲害。在電話裡,我說什麼他都聽不清楚,但他每次都要接聽。我想,他聽不到我的聲音了,但我要說什麼他是知道的。這也許就是對「心有靈犀一點通」的最好詮釋吧。   2007年冬天,弟弟來電話說父親的腿摔壞了。我想沒什麼大事,因為父親的器官沒什麼大的毛病,於生命沒有什麼大礙。按我的想法,他老人家至少能活到九十歲。父親很會養生,不抽煙。酒,平時是滴酒不沾的。只是來了客人或逢年過節,出於奉陪或湊熱鬧的原因才喝一點,每次不超過三小盅,一兩都不到。誰勸都不給面子。父親進城不會騎自行車,也很少坐車。他走起路來,大有「神行太保的」味道,十里路,也就是四十多分鐘吧。八十多歲了,還常到田里去幹些輕微的活兒。但由於父親年齡太大了,沒有一家醫院肯給動手術,腿打著夾板,整天躺在炕上,引發了「肺心症」,病竟然加重了。   臘月初,我回到故鄉,父親已不能獨立起床了,處於半昏迷狀態,清醒時已不能說話了。我護理他二十多天,這二十多天中,他只跟我說過兩句話,而且吐字不清,只能聽出大意。剛回來時,他說:回來了,麗芹沒回來嗎?一次我夜裡起來給他飲水,他說:睡吧。我知道,他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跟我們述說,但病魔扼住了他的喉嚨,他每說一句話,都要做出拚命的努力。   正月初八,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。往事一幕幕出現在我眼前,好像就發生在昨天。   父親非常非常喜歡他的孩子,很少打罵,只是我們把他氣瘋了的時候,他才不得不懲戒一下。在小學三年級時,我與同學打架了,逃了學,太陽落山時才回到家。父母沒說什麼,只是叫我快點吃飯。我以為沒事了。沒想到剛吃完飯,屁股就挨了父親一頓大巴掌。原來老師把狀告到家裡,父親不在飯前打我的原因是怕我受到懲戒不吃飯或者挨打生氣,會作病的。   1960年,父親被派去當民工,到中朝邊境的臨江去伐木。那時當民工,不像現在的農民工這樣普遍,農民一輩子都戀著家園,把出遠門看作生離死別一樣。那時正值三年自然災害時期,母親拿出家裡僅有的幾斤大米,作了當時我們看來最好的菜,全家人吃團圓飯。因為父親馬上要進深山老林的,平時父親吃飯常常是三下五除二。但這一次卻好像得了重病一樣,很香的飯菜卻難以下嚥,母親把淚咽在肚子裡強裝微笑勸父親多吃點。我和弟弟卻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噴香的飯菜一掃而光,吃得頂了嗉。飯後,我和弟弟上學去了,父親要到前郭縣上火車遠行;卻繞道到學校再看我和弟弟一眼。我到現在還記得父親的話:注意安全,好好學習。說完父親像孩子一樣流了淚,而我卻少年不知愁滋味,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,就蹦蹦跳跳去玩了。   文革期間,我由於缺乏政治頭腦,捲入了無休止的激烈的派性鬥爭。父親多次冒著生命危險到學校去找我,而我卻竟然躲了起來。當時不知父親多麼著急和生氣啊!後來,我在文革中鑄成大錯,進了監獄,羈押了兩年半才無罪釋放。那兩年多,對立面組織五次三番地到家裡凶神惡煞地搜查,公安局的人三番五次地到家裡盤問,鄉親們議論紛紛,冷嘲熱諷。父母真是腸一日而九回,忽忽如狂。母親在生產隊幹活,有一次一個人從田里返回,她是因生了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而在鄉親面前抬不起頭來。在勞動多年,走了不知多少次非常熟悉的鄉間小路上竟然迷了路。父親到獄裡去給我送生活用品,一個常姓的管教對我說:你父親很平靜。他哪裡知道,父親見不到我,不知心裡多難受。他的臉是平靜的水面,示人以沉著、冷靜的丈夫氣概;他的心卻波瀾起伏,兒女情長啊!   父親去世三年了,我再也見不到他慈祥的面容了。我常常對著他的遺像發呆,我也常常哼起父親最喜歡的小曲--《趙州石橋什麼人修》。一哼起這支小曲,我的眼淚就很不爭氣地順著我的五線譜流下來,流下來……